孙高义的神情明显僵了下，意外地多看了徐文彬两眼，这才问道：“你这有纸笔吗？”

　　“纸笔...”徐文彬跟老爹对视了眼，都缓缓摇头。

　　俩人连字都不会写，更别提纸笔了。

　　家里唯一上过学的可能就是他的大侄子徐志胜了，小侄子这会儿才五岁，都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呢。

　　“孙哥，还是口头说吧，我记得住。”徐文彬一边提议，一边在心底暗暗想着以后一定得学学写字，不会写字可太不方便了。

　　“行，记性好就行。”孙高义思量一会儿，甚至觉得这样会更好，起码没有纸条作为证据，即便将来发生什么，这件事也与他无关。

　　“镇子东南角一家粮油站对面的巷子里，往里数第三个门口朝东的院子就是他们家，进了门，直接跟他报老孙就行。”

　　“还要我再说一遍不？”

　　徐文彬无声地在嘴里重复两句，端起酒盅说道：“多谢孙哥了，我在这敬你一杯。”

　　接着他一饮而尽。

　　这门路算是差不多找好了，剩下的就是吃饭喝酒，等到孙高义离开时，两人就都成了大舌头。

　　“你...你放心...以后，有什么...事，你你孙哥照着....”

　　“那...那小弟，就，就当真了啊...”

　　仅是沾了几杯的徐父本想着将孙高义搀扶回家，却被孙高义谢绝，直言就两步的路，哪还能劳烦徐叔送上一趟。

　　两父子就站在院门外，直到孙高义摇摇晃晃的身形消失在黑夜之中。

　　关上院门后，满嘴胡话的徐文彬除了脸上通红外，再不见有一丝醉色。

　　“你那红包里头塞了多少？”徐父摩挲着旱烟杆子，小声问道。

　　徐文彬伸出手掌。

　　“五张大团结？！”徐父眼皮子狂跳，他忍不住道：“就换回个消息？！”

　　“鱼都还没卖出去，就出去五十块钱，你这...”

　　“这...”

　　徐文彬在徐父的后背上不断地抚着，生怕老爹一个气不顺再给抽过去，他赶忙说道：“爹，你先深呼吸几口...”

　　等老爹缓过来之后他才继续说道：“鱼是到手了，您刚才也听着了，收购站上头有规定，咱这鱼他们就不能收...

　　“如果真能跟这个收鱼的搭上线，咱以后多少个五十挣不来呀？”

　　“唉”徐父深深地叹了口气，“理是这个理，可那五十块钱能买多少斤窝头啊...”

　　对此徐文彬也是无话，他默默地扶着老爹进屋。

　　老一辈人穷怕了，是一分钱都要死死抓在手里的。

　　可又不能说这种做法不好，放在以前是真能攒下家底的，现在改革开放以后就得转变一下思路。

　　钱攒着不能下崽，但有时候钱花出去也是能带回崽的。

　　这一点，尤其活过一遭，亲眼见过后世发展状况的徐文彬最是深有感触。

　　反观徐母，对这件事的态度似乎清淡许多，就如先前肯拿出钱买船一样。

　　刚才她也是在场的，等两人进屋也只是问了声人走了，就带着老头子一块回里屋了。

　　安顿好老爹，收拾了桌上碗筷后，他还不能休息，得把黄唇鱼鳔再次处理一下。

　　等他忙完也到了十一二点，有了门路，他就想着明天不出海了，先把鱼肉扛去卖掉，鱼鰾是否要出手也得等这次接触过后再说。

　　反正干鱼鳔要比新鲜的贵上不少。

　　第二天，天刚蒙蒙亮，知道俩人又要去镇子上，徐母起了个大早，就给装了点地瓜干，让徐文彬带着在镇子上吃，说是这样能少在外头买，省点钱。

　　徐文彬也乐得能有个零嘴吃，也就带上了。

　　他叫上老爹，俩人扛着麻袋到了村口公共汽车站台。

　　说是站台，其实就是一棵歪脖子树，上头挂了个手写的牌子，字是写得歪歪扭扭，俩人琢磨半天也没看懂。

　　徐父看了眼徐文彬的麻袋，鼓鼓囊囊，像是比他身上的麻袋还要更重的样子，有些纳闷，“你这里头装了啥？不是大半鱼肉都搁我这袋子里头了吗？”

　　徐文彬有些吃力地将麻袋从肩头上放下，倚靠在歪脖子树边，他嘿嘿笑了声，“我这上下两头都塞了不少杂鱼，到时候要是不对劲，咱也好说不是。”

　　“这能有啥不对劲？那钱都给出去了...”

　　“爹，咱这毕竟是上头不给收的货，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
　　徐父咬着烟嘴，眼睛放在二小身上良久，没来由冒出一句：“彬子，我看你这两天，咋跟你爷爷恁像呢？”

　　“俺爷？”徐文彬愣了愣神，想起了小时候总是抱着他到处溜达串门的老爷子，记忆都有点模糊了，半晌后才笑了声，“孙子像爷，正常嘛。”

　　“就是可惜俺爷在的时候没好好孝顺，等到了明年清明，咱给老爷子立个碑吧。”

　　徐父在鞋跟上磕了磕烟杆，“你有这心，你爷在底下也高兴。”

　　“这立碑的事儿，你大爷肯定没话讲，老二呢...”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他叹口气，不再多说。

　　恰好公共汽车也来了，爷俩扛起麻袋，给售票大姐递了两张毛票子，在车子的中间位置坐了下来，麻袋就放在两人脚下。

　　这时候的车座装的还是铁木椅子，跟后世公园凳子差不多，坐的时间久了加上这会儿的土路也烂，会硌得屁股疼。

　　两人也不讲究，不管咋说，总比走道强。

　　徐文彬本想在车上打个瞌睡，奈何这一路上七拐八绕，晃晃悠悠都快赶得上坐船了，干脆双手抱怀，多看看窗外的家乡风景好了。

　　汽车又在两个村子停了下，上来四五个穿着工服的汉子，看样子应该是在某个厂子做工的。

　　徐文彬闲着无聊正嚼着地瓜干呢，等几人坐好了之后，就递过几根去，问了声：“同志，你们这是在哪个厂子上工啊？”

　　有两人倒是接了过去，剩下两个推了回来，明显是不太好意思。

　　前头俩人中有一个年纪较大，可能是这几人的头头，他笑着说道：“小同志，你还真大方，我们几个都是在塑料厂干活的。”

　　“塑料？那是干啥的？”

　　“就是咱衣服上的扣子，扣子你知道的吧？还有牙刷这种，都是俺们厂里头做的。”

　　“哦～”徐文彬假装恍然大悟的模样，他恭维道：“那应该能挣不少吧？这一件的确良可要不少扣子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