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岁月静好
开春后,宋运辉正式从东海厂退了下来。交接工作那天,他在办公室待了整整一天,把抽屉里的文件一本本整理好,递给接手的年轻厂长。最后合上抽屉时,指尖触到个硬纸壳——是肖琳送他的那叠照片,最上面那张三人合影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毛。
“宋厂,肖总在楼下等您呢。”年轻厂长笑着指了指窗外。
宋运辉走到窗边,看到肖琳的车停在梧桐树下,她倚着车门,穿着件浅灰色风衣,正和老徐说着什么,手里还拎着个纸袋,大概是洛达新出的茶点。春风拂过,吹起她鬓角的白发,像蒲公英的绒毛,轻轻飘着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天,他第一次在东海厂的会议室见到她。那时的风里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,她递过来的名片泛着冷光,而现在,风里有了桂花香,她的笑容里有了皱纹,却比当年更动人。
下楼时,老徐塞给他个红布包:“厂里的人凑钱给您打的,说祝您和肖总晚年安康。”打开一看,是对银镯子,刻着缠枝莲,是东海厂的老师傅亲手打的,花纹里还能看到细微的锤痕。
“替我谢谢大伙。”宋运辉把镯子放进兜里,掌心被硌得有点痒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肖琳看着他手里的布包,眼里闪着笑:“肯定是老徐的主意,他就爱搞这些‘老讲究’。”她打开车门,“思申说今晚回家吃饭,周明宇买了条大鲫鱼,说要给你做红烧的。”
车开过东海厂的大门时,宋运辉回头望了一眼。新厂长正站在门口送他,身后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,像条长长的丝带,系着他大半生的光阴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的“退休”不是结束,是把接力棒交出去,看着后来者跑得更远,而自己,可以和身边的人一起,慢慢走剩下的路。
家里的院子里,梁思申正带着念安种向日葵。小家伙拿着小铲子,在土里刨得满脸是泥,梁思申在旁边笑,手里的水壶“哗啦”一声,把水浇在了念安的鞋上。肖琳站在廊下,举着相机拍,嘴里喊着“慢点跑,别摔着”,自己却笑得直不起腰。
宋运辉走过去,从背后接过肖琳手里的相机。取景框里,梁思申正给念安擦脸,阳光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,像镀了层金;远处的晾衣绳上,挂着念安的小衬衫,和肖琳的丝巾缠在一起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“拍得真好。”肖琳凑过来看,呼吸拂过他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——是她新换的护手霜味道,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的香水味不同,却同样让人安心。
晚饭时,周明宇端上红烧鲫鱼,鱼身上的葱丝摆得像朵花。念安坐在宝宝椅上,举着小勺子要自己吃,结果鱼汁溅了一脸,逗得满桌人笑。宋运辉看着肖琳给念安擦嘴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,忽然想起她当年在谈判桌上的样子——那时她的眼神锐利,语速飞快,连喝咖啡都带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,谁能想到,多年后她会变成这样,眼里的锋芒全化作了温柔。
饭后,念安被哄睡了,屋里静了下来。梁思申泡了茶,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。周明宇说起洛达和东海的新合作项目,眼里闪着光;梁思申偶尔插两句,提的建议却切中要害;肖琳靠在宋运辉肩上,听着听着就打了个哈欠,像只困倦的猫。
“妈肯定是累了。”梁思申笑着起身,“我去给你们铺床,今晚就在这住吧。”
宋运辉扶着肖琳回卧室,她的脚步有些沉,大概是白天在厂里站得久了。“以后别总跟着跑了,”他帮她脱鞋,“厂里的事有年轻人呢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肖琳靠在床头,拉过他的手,“看着他们像你当年那样拼,就觉得日子有奔头。”她的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老年斑,“你看,我们都老了。”
“老了好。”宋运辉握住她的手,“老了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院子里,看念安跑,看向日葵长,看日子慢慢过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像层薄纱。宋运辉看着肖琳熟睡的脸,忽然很确定——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。有过江河湖海的闯荡,也有了柴米油盐的平淡;有过针锋相对的较量,也有了相濡以沫的温柔。岁月像条河,把他们从年少带到白头,而那些流过的水,遇到的浪,最终都化作了岸边的暖沙,温柔地托着他们,慢慢走向远方。
第二天清晨,宋运辉被院子里的笑声吵醒。肖琳正和念安在向日葵苗前比身高,小家伙踮着脚,非要和刚冒出的嫩芽比个高低。梁思申举着相机在旁边拍,周明宇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四杯豆浆,热气腾腾的。
阳光穿过梧桐叶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宋运辉站在门口,看着这热闹的一幕,忽然觉得,所谓的圆满,不过是这样——你爱的人都在,你走的路都值,岁月在身后留下回响,而眼前,永远有新的晨光。